俏不争春

成浅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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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你现在是在怜悯我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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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得小时候有一次,苏俏家和顾清宇家聚在一起吃饭,苏俏的爸爸端着酒杯不放,顾爸爸就劝他:“老苏啊,酒这东西不能沾,喝酒误事啊。”印象里的顾爸爸确实向来不喝酒。

可今天这是什么情况,苏俏看着眼前这个喝多了已经神志不清抱着椅子腿不撒手的男人,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她试图把顾爸爸拉起来,但是他不配合,她实在是拉不走一个醉酒的男人。

苏俏敲了顾清宇的房门,好半天没听到他的回应,不会睡着了吧?算了,仔细想想,顾清宇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。苏俏环顾这个房间,看到了角落里的电脑椅,也许把顾爸爸扶到电脑椅上,就可以把他推回房间让他睡觉了吧。

说干就干,苏俏把电脑椅推到餐桌旁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把顾爸爸拖上了电脑椅,又把顾爸爸送回房间,让他好好睡一觉。

关上房门出来,苏俏看到了桌上顾清宇的那碗饭,不用说,早就凉透了。这个顾清宇,怎么连饭都不好好吃,苏俏在心里腹诽。她端着那碗饭送到了微波炉里,趁着热饭的功夫,又把餐桌上收拾了一番。擦好桌子,饭也就热得差不多了。

“顾清宇,出来吃饭吧!”苏俏再次敲响顾清宇的房门,依旧没人应。苏俏不放心,也管不了那么多了,她直接推门而入,却没看到顾清宇。

人呢?苏俏一下慌了神,“顾清宇?”她走进房间叫他的名字,这才发现,顾清宇还在房间,但是坐在地上,刚才被床挡住了,所以她不曾看见。

“你怎么坐在地上?”苏俏蹲下来问顾清宇。顾清宇头靠着床,眼睛望着天花板,眼角一滴泪流了下来。见他没有回答,苏俏又说:“快起来,地上凉。”苏俏边说边动手把轮椅推过来,见顾清宇迟迟没有反应,苏俏才开口问了那句她早就想问的话,“你……需要帮忙吗?”

顾清宇闭上眼睛,开口又是一句:“苏俏,你走吧。”

苏俏突然来了火气,大半年没见,这第一天见面,顾清宇就几次三番地要赶她走。她才不走,说起来,顾家也算是她的第二个家了,从小除了自己家,就属在顾清宇家待的时间最长,哪有从自家离开的道理。

“顾清宇,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,没人拿你当哑巴。”苏俏说完,扭头就走,顾清宇以为苏俏真的走了,这才睁开眼睛,结果一睁眼,看到的还是苏俏。

苏俏手里捧着顾清宇的饭,碗里还插着一双筷子。“你不想起来,就坐地上吃吧!”苏俏的语气不善,把碗递给顾清宇的动作更是粗暴。顾清宇还没来得及接,一块牛肉就掉在了他的腿上。苏俏若无其事地捡起来送到了自己嘴里,看得顾清宇目瞪口呆。为了防止饭菜都洒在自己的身上,顾清宇只好把碗扶稳。

可这饭……他的确吃不了——他用不了筷子。

苏俏压根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,强行把筷子塞到顾清宇的手里,“都快三点了,再不吃午饭,都可以改成晚饭了。”

苏俏一直紧紧盯着顾清宇,顾清宇没办法,硬着头皮握紧筷子,使劲一戳,筷子戳到了一块排骨,顾清宇举起筷子往嘴里送那块排骨,哪知一个不稳,排骨带着筷子一起滚到了他的腿上。

“你怎么……”筷子都不会用?苏俏没有说完这句话,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粗心,明明早就发现他的手部功能也受了影响,怎么还给他准备了筷子。苏俏捡起了筷子和排骨,去厨房拿了一把勺子回来,顾清宇接过了勺子,总算吃上了第一口饭。

苏俏蹲在旁边,觉得脚有点麻,干脆跟顾清宇一样坐到了地上。屁股才接触到地板,苏俏就跳了起来,“地上这么凉?”

她抢过顾清宇的饭碗和勺子,试图拉着他起来:“大冬天的,坐地上,你不嫌冷啊?”

原以为顾清宇不会回答她,却没想到顾清宇开了口:“我感觉不到。”他的语气淡淡的,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那也不能坐地上啊,时间长了人要生病的。”苏俏的语气开始急了,“你坐床上吧,或者坐轮椅上,别坐地上了。”

顾清宇抬头看着苏俏,他眼里射出来的是一道足以把人冻成冰的寒光。良久,他才再次开口,“我没办法自己坐上去。轮椅上或者床上,都不行。”

苏俏这才明白,他坐地上,是因为从轮椅上往床上转移的时候,不小心掉了下来。

“我帮你,你想坐到哪儿?”苏俏轻轻地说。

“苏俏,”顾清宇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方向,面对着苏俏,“你能帮我一次,两次,能帮我一辈子吗?你走吧,我不需要怜悯。”

苏俏的眼泪不争气地留下来,已经数不清,今天见到顾清宇后是第几次哭了。她默默地退出顾清宇的房间,思考着对策。

苏俏去洗了碗,拖了地,把整个家里的卫生都打扫了一遍。顾爸爸说过,有亲戚住院,叶老师最近都在陪床,好久没回家了。两个男人住的房子,果然没那么干净。干完活,苏俏躺在沙发上,突然心生一计。

顾清宇要赶她走,顾清宇说他不需要怜悯。那如果需要怜悯的是苏俏呢?顾清宇还要赶她走吗?

苏俏来到顾清宇的房间,果然,他还靠着床坐在地上。饭刚才被她拿开了,他也没能继续吃。

苏俏又端起饭重新热了一遍,送到了顾清宇的手里。“你吃你的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“顾清宇,我给你看个东西。”苏俏掏出手机,调出一张图片,放到顾清宇的眼前,“这是我的检查单,上个月,确诊胃癌。”顾清宇还没来得及看清,苏俏便把手机收了回去。“医生说,我还有半年的时间。”苏俏也坐在了地上,跟顾清宇并排靠着他的床。

“你说这怎么可能呢?我还不到20岁啊。”苏俏的声音多了几分颤抖,“你说你不过是走不了路了,但是你的人生怎么样,你还可以努力书写。可是我,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,就已经被宣判死刑了。”

顾清宇的手本就握不紧勺子,听苏俏这么说,勺子更拿不稳,直接掉在了地上,发出了清脆的响声。他把碗放到一边,转头看着苏俏:“苏俏,你别开玩笑。”

苏俏泪如雨下,“哪有人用这种事开玩笑?”

顾清宇有些不知所措,自己的事和苏俏的事比起来,好像真的小得不值一提了。

他慢慢扭转身子,拖着下身不能动的腿向苏俏靠近了一些,然后趴在苏俏的肩上,抱着她,给她安慰。“俏俏,我不知道你……”

“你现在是在怜悯我吗?你走吧,我不需要怜悯。”苏俏把刚才顾清宇跟她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。

“当然不是怜悯!苏俏,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你就是我最亲的人。我不是可怜你,我是心疼……”

“那你现在还要赶我走吗?”苏俏眨着大眼睛,可怜巴巴地问。

“不了不了,苏俏,我陪着你,你想在我这儿待多久,就待多久,我永远都不会赶你走。”有了顾清宇的这句话,苏俏终于破涕为笑。

“地上真的太凉了,顾清宇,我们起来吧。”苏俏向顾清宇伸出手。

这次顾清宇没有拒绝,他指挥苏俏双手插在他的腋下,将他“搬”到了床上。只是刚让顾清宇躺上床,他的双腿就抖得像筛糠一样。苏俏吓了一跳,“怎么了这是,不是说不能动了吗?怎么还能跳得这么欢?”

顾清宇看着天花板无奈地解释道:“这是痉挛,每次只要我换个地方它们就会不老实。”

“疼吗?”苏俏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不疼。我都习惯了。”顾清宇说这话的时候,根本不敢看苏俏的眼睛。

好在没多长时间,顾清宇的腿停止了跳动,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
苏俏又帮顾清宇的身后垫了几个抱枕,让他可以靠着床头坐起身。

“苏俏,”顾清宇先开了口,“你刚才说的事,你爸妈知道吗?”

“什么事?”苏俏疑惑。

“你刚才说的你……”顾清宇实在不想把绝症跟眼前活蹦乱跳的苏俏联系起来,可是却又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绪。

“没有。我谁都没说。我只告诉了你。”苏俏的语调又低沉下来,“顾清宇,求你别告诉我爸妈,告诉他们,只能徒增他们的伤悲,于我半点益处都没有。”

“好。”顾清宇现在看着苏俏的眼神充满了心疼。

“哎呀,你还吃不吃饭了?一顿午饭吃了一下午了都。”苏俏把饭再次端到顾清宇面前,“你刚才只吃了两口,继续,我帮你拿着碗。”

顾清宇刚要拒绝,苏俏张口便说:“不许拒绝!”无奈,顾清宇只得拿起勺子赶紧吃饭。

顾清宇用勺子,看得苏俏胆战心惊,明明舀了一勺饭,可送到嘴里的,连三分之一都不到,照顾清宇这个吃法,这碗饭凉了他也吃不了几口。

苏俏看不下去了,从顾清宇手中夺过勺子:“我喂你。”她根本不给顾清宇说不的机会,一勺菜已经送到了顾清宇的嘴边,顾清宇没办法,只能被迫享受苏俏的高级服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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