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之后的小宁，十几年来家里只有她和她女儿。她把家里走道的灯都改成了雷达感应灯。一有人来就亮。好像家在欢迎她回来。
离家一两天也会开着一个一瓦的小led灯。这样一回家就有灯光。似乎家每天都欢迎她回来。
家里的灯太复杂。总有麻烦。后来被她全改成了E27的螺口灯泡，统一更换就非常简单。
人类文明不断“发展”的成果之一就是不断地把外部世界简化。
女儿经常把语言错位使用，可能是后现代时期00后的特征之一吧。女儿每次看到猫，都会大叫：来，大黄，我告诉你个秘密！你其实是个铝的！
小宁笑道，他不是铝的，他是太监！
它是植物！
你看与不看说与不说，它都是猫。长五十厘米高三十厘米四脚着地浑身是毛一站就萌的某种生物。
但猫可不这么看。猫不需要语言，只需要最简单的存在。
但猫也知道简单的因果。猫会看人的反应的。它也会被人类的语言控制。它会不断重复某种条件反射式的快感。
女儿在学习，黄植物就不断地跳上桌，来回踩女儿的书和电脑。还会故意用大毛嘴把女儿的书合上。
女儿就大叫。黄植物就不管，仍然来来回回地踩。好容易下去了，过一会又来踩。
小宁看到了，说，黄植物是把你当成了玩具。你的书就是开关。它一踩，你就大叫一声，它觉得很有效果，很好玩，就一直上来逗你。它实际是在一遍又一遍按按钮，明白了吧。
女儿说，呃，你能不能正常一点……
小宁说，切！
多少年以后，已经是教授的小宁回乡。是姥姥家的乡，不是大大的乡。
这次小宁特意遇到了三羔。不是在路上，而是在姥姥家里。
三羔家还在附近，后来结婚后新建的房，离姥姥家更近。这时他的后爹晚娘和异母弟弟都死去了，就他，仍然快乐地活着。看到谁都眯着眼笑，不时开一句没大没小的玩笑。他听说她回来了，提着一大筐地里产的青菜红芋花生之类来看她。
感觉像中年鲁迅看到了闰土。
鲁迅是鲁迅吗？不，是女鲁迅！不，其实就不是鲁迅，鲁迅超级痛恨道家，小宁很赞同道家。道家才是存在之根本，鲁迅实践的启蒙化儒家却使人类陷于名利之中。小宁应该身在闹市的女陶渊明。一切随缘，无为，随性，想吃就吃想骂就骂，想笑就笑想拉就拉，想高雅就高雅，想虚伪就虚伪，想懒惰就懒惰，想当隐士就当隐士，不想当隐士就出来去黄浦江边逛一圈或者去逛下菜场。
闰土是闰土吗？不！他是快乐的闰土。不，他就是三羔，一个快乐的农民。他不是鲁迅命名的那个麻木的农民。
有一种麻木叫鲁迅觉得你麻木，于是全国人民一百年来都觉得你麻木！
其实远不是，闰土绝对有他的快乐，三羔的快乐小宁可是从小都看得见，永远乐天派，啥都能整点乐子出来，其他农民虽不像他那么会玩，但也都有自己的快乐，哪怕像阿q一样意淫下村里的漂亮姑娘，甚至像二罗那样肆无忌惮地看妇女的胸猥亵下谁家闺女，那也是快乐，何况他们还耕种，收获，听戏，看电影，21世纪的今天，他们还能抖音，快手，淘宝，拼多多，城里有的他们都有。三羔很勤劳，啥活都做，家里盖起了两层小楼，和小宁给姥姥盖的差不多，只是没那么洋气。
谁是鲁迅的闰土，谁又是闰土的鲁迅？谁是鲁迅的阿q？谁又是阿q的鲁迅？
小宁微笑着看着这个快乐的闰土或聪明的阿q。
三羔也目光闪烁地看着她。她穿着瘦身直筒牛仔裤，上身是米色修身小西装，脚蹬棕色中跟小皮鞋，显得很修长，身高有165了。三羔好久才说：
大妮，你真俊！
她看着他，好久不说话，他发怵：干吗？
你以前叫我小宁，不叫我大妮的！
我都忘了你小名了，整天听您姥姥满村子炫耀大妮儿，我早忘了你以前叫啥了……
她抬起手，装作要打他的样子。
他看着她的手，愣住了。她当然打不下去，又不是自己家啥人，青梅竹马的小伙伴而已。又都要老了。
姥姥在锅屋里做发面馍。三羔看着她，想说什么。小宁看着他胡子拉碴的嘴和满脸的皱纹，笑他，你想说啥，我们都半截入土了，说吧！
他憨憨地笑了，你哪会老，看上去就三十岁！
小宁笑了，贫嘴！心里却好开心。
他吞吞吐吐地小声说，你的手真好看，临走前能握下你的手吗？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见你了……
小宁心里突然有种酸楚的温暖，三羔永远不会知道她在刚读大学的时候对他有过多深的思念，却笑了，好吧，你随便，别被你媳妇逮着就行。说着伸手过去。
三羔抖抖索索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好粗糙的感觉，比姥姥的手还要粗糙好多。
三羔又憨憨地说，好软，又白又嫩，真是大城市的娘们才会有的手啊……
小宁抽出手，伸手拧下他黑红的皲裂的耳朵，说，好了，你媳妇看见了我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……
三羔说，别做梦了，你会看上我？和福荣桂芹有啥事我媳妇信，和你，算了吧，别说庄上的人了，俺家的狗都不信！
千冢插播，由于三羔没有话语权，多数是小宁在说，小宁应该能想得到，三羔对小宁的期待或者更多，这十几年间，可能是小宁更多地出现在三羔的梦里。
正是：梦里有梦旧梦去，新梦尚在白云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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