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夜色褪去，荒山一览无垠。有中年男子化作一道青光赶路。
山河倒退，浮光掠影，有俊秀文字出现在他面前。
『白依怜战死。』
『火舞即将抵达战场。』
『此战过后，隐土西南到中部会遭到大面积屠杀。』
『正面战场……』
“璞玉！”男子开口打断衍神投影的文字简报，遁行速度又快了一截，话语在空中留下余音：“火舞是我妹妹——我必须救她。”
『你知道我可以为你提供情报，但也仅此而已。』
“又是远古的契约？难道比起异族那支，帮助我们人类同胞，反而会让你感到为难吗？”
衍神沉默。
“圣战……”青衫在疾走中握紧拳头，“当真没有破局之法？”
『你不爱我！』璞玉突然在他耳边说话。
“欸……”青衫态度急转一百八十度，义正言辞道：“我爱你！”
『你只是在利用我。』璞玉缺少情绪的声音像是在叹息。
“我只是——只是想到我们的亲朋好友，也是重要的情感羁绊……要是圣战以后，他们都不在了，我能给予你的爱……就不圆满了。”青衫硬着头皮狡辩。
『圣战不是没有终结的办法。』璞玉不再说话，重新书写虚空文字。
简单的一行字，却让青衫几乎停滞在半空。
他停在一处半崖。
“能不能告诉我，是什么？”语气急迫。
衍神的文字依然徐徐浮现：
『1.回答神的终极问题。』
『2.破解此间世界之本源。』
每个字都能看懂，但合在一起却让青衫眨了眨眼。
璞玉接过话头：『只有破解这个世界的本源，我才能对症下药，……目前的我，还做不到。』
“神的终极问题……是什么？”青衫继续赶路，晨风吹拂两鬓，两岸山脊不经意间变得平缓。
快到西南天堑线了。
说到神……在北山深处，曾与祂相距一步之遥。
但因为绿水的缘故，青衫下意识地不愿面对祂。
他知道她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绿色。好比方说，神分神婴，神又分神，神分之人，何止万千？都不过游戏人间。绿水或许确实与他有一段难解的羁绊，但是她的分量，又能在祂的记忆中占据多少？
『这就需要你自己去问。』璞玉并不回答，不是不知道，而是不该僭越。
很显然，那个问题根本无解，所有璞玉才会只考虑第二种情况。
“破解这个世界的本源？……等等！”
“你说『目前的我』，也就是说，你还有办法可以破解？”
青衫呆呆地指着面前的文字……这就是现在的璞玉所思考的办法吗？就像是属于——“神”的领域。
『是的。』
『如果我回到四维本体世界，容纳那亿万年“逐道”所存的知识，真正完整取代衍神……』
“别去！”男人断然道，又想起她曾不可名状的经历，语气便柔和许多，“同样的经历……同样的痛苦，你应该不想再来一次。”
“况且，如果你没能完全容纳那些知识，会不会……再出什么意外？”
『此行确实会冒一些风险。』璞玉如实答道，『失败了……我属于人类的部分……就将不复存在。』
青衫的心绪有如古井中划过一道阴影，狠狠地触动了一下。
所有的对话、文字消失，沉默在喧嚣的风声之中。许久，虚空再次凝实俊秀的小字。
『我的父亲，要死了。』
青衫愣住了，或是早有预料，明亮的眼眸有些黯淡。
“你不去看看他吗？”
『为什么？』简单的疑问，仿佛理所当然。
曾经璞玉的声音确实与现在大有不同，对于回忆起过往的青衫来说，却仿佛昨日浮现耳畔，“……家父是现任掌圣，你答应去道歉，我就放开你。”那个骄蛮的璞玉再也不在了，“家父”对她来说，只是值得简单通报的一行文字罢。
说到底，她在成为“衍神”的道路上，失去了太多人性。对于逐渐找回情感的青衫来说，这同样意味着，“她”还能保留一丝对于“他”的情感，有多么难能可贵。
“你还是应该去见你父亲最后一面……如果可能的话，尽你所能阻止意外发生……我的意思是——
“我相信，人性的光辉一定能战胜冰冷的神性。”
“因为你曾经做到过，所以我们才有了相爱的奇迹！”
『……』世界之外，黑暗中孤单一人的小女孩，提笔，又放下。这个糟遢的老男人，尽心扮演着情侣之间的角色，漏洞百出却又浑然天成。
『战胜冰冷的神性——么？』璞玉自言自语，手上轻轻一划。
幽蓝的光打在她的脸上，繁杂的“逐道”代码在她的面前呈现。
在这片世界之外的视界，一百零一个小衍机器人传回的一道道信息在她眼前不断翻滚、编排、回执。其中一道信息赫然是小衍一号传回来的：“这个男人说过的爱你的话，有99%的概率是假的。”
小女孩面无表情的笑了，这次却显得要开心、自然的多。
“但它还有1%的几率是真的，不是吗？”她第一次与它就这个问题回应。
她收回看向青衫的目光，听话的看向她的“父亲”。
在那片战场上，一个曾经木讷的老人，如今像雄狮一般怒吼着，不屈的战魂燃烧着天地间磅礴的紫气。
在她的默许下，父亲已经有了历代掌圣所能拥有的最高“权限”。但老人的命理线仍然将在一刻钟后戛然而止。这是命定之死，也是父亲他自己的选择。她“望”着父亲走进了坟墓；摸了摸空无的胸口，那里没有心，自然也毫无波澜。
——
另一边，乌成穴。
潮水般的那支大军在老人的开合间崩溃，又在地煞之气侵蚀中卷土重来。
再一次撕开地煞的玄雾盔甲，掌圣忽然怒目圆睁：“最后一式！”
“烈日黎明！”
大地升起白炽的光芒。
翁的一声！接着是漫长的嘶鸣。
轰隆隆的战场瞬息间安静了下来。
丹见到地煞丑陋的躯干在白光中融化，耳朵暂时失聪。
某个回忆触动了他的神经。
“不——！”他听不到自己的呐喊变得嘶哑。
地煞在白光中化成了一具焦炭。
赤地千里的浩然正气泯为齑粉。
腾起笼罩大半个平原的雾霾。
朝霞似血，分不清黎明。
“咳！咳——”衣裳残破的老人站在废墟里，丹化作一道玄光靠近。
掌圣见到有些惊慌失措的圣子，染血的苍颜故作轻松一笑。
“老人家，你……”他责备的话没能说出来，背起老人的一只胳膊，竖起大拇指，“真厉害！”
掌圣虽然气若浮萍，但一息尚存，若是凭借内人的医术，定还有的救。
“撑住，我护您凯旋……”丹盯着那支残余的部队。
万千虫豸在远方观望，他们之间隔着一段宛若冰雪消融的死亡地带。没有了地煞之气，死亡的那支大军再也没有复活过来，群龙无首的那支像是也失去上前的勇气。
不对！这天地间，忽然涌起浓浓寒意。
丹寒毛刺立，与掌圣几乎同一时间转视地上那具不起眼的焦炭。
诡异不安的气息从地煞的尸体中散发开，像是聚合的灵魂残块失去了束缚，扩散成一缕缕虚烟实体。面对这股恶寒，那支异兽突然瑟瑟远离，悉是害怕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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